11年前,从谷歌离职的黄峥在上海创办了拼多多,彼时淘宝天猫统治货架,京东主打物流和品质,中国市场不缺电商。
但十年之后回头看,拼多多做的事和淘宝京东在底层上完全不同。淘宝京东的核心动作是组织商品供给,先聚拢一批商家或是货源,再将消费者推送到他们面前。
拼多多反过来。它最初做的事情是在微信里聚合一群价格敏感的消费者,用拼团把分散的购买意愿归拢成确定的订单量,再拿着这个量去压供给端的成本结构。
一个从货出发找人,一个从人出发重组货,看上去相似的电商设施,但背后是逻辑截然相反的生意。
拼多多固然有自己的商业算计、品质争议、竞争上的粗放。但起点不同这件事,决定了两种组织长成完全不同的形态。
中国的资产管理行业中,同样有一对看起来高度相似、实际上方向相反的业务——
二者都研究基金、构建组合、做资产管理和配置。多年来,很多人也把基金投顾理解为FOF的个人账户版本,是基金管理能力向零售端的自然延伸。
但基金管理的基本单元是产品,先启动一只基金或一个组合,再寻找愿意购买的客户。
基金投顾的基本单元应当是客户。先理解一个具体的人,这笔钱从哪来,将来用在哪里,能承受多动,再决定该买什么、配多少,甚至决定这个人暂时什么都不该买。
基金管理追求产品净值,基金投顾应当服务客户的财富保值升值目标,二者共享一套投研语言,实际却可能是底层逻辑截然相反的两种生物。
2026年7月,多地证监局正在推动辖区内符合条件的券商申报基金投顾资格。
这一波申报动作,或是6月证监会主席吴清主席有关加快资本市场买方投顾转型的表态,同时明确支持外资持牌机构参与基金投顾试点扩容。
同月底,协会启动了基金投顾教材编写工作。更早前的4月,证监会年度立法计划将制定《证券基金投资顾问业务管理办法》列入择机出台项目。
2019年10月,证监会启动基金投资顾问业务试点,首批5家机构获批。6年多过去,试点机构扩大到60家,覆盖券商、公募基金公司、银行和第三方基金销售机构四类。
最新的一份行业不完全调研数据显示,基金投顾服务资产规模约4500亿元,累计服务客户近1000万。
这个数字不小,但相比已经突破39万亿的公募基金总规模,基金投顾的渗透率刚刚超过1%。
超过9成投顾客户持仓规模在10万元以内,95%为微小户。一份基金投顾洞察报告显示,投顾客户累计盈利占比达到76.9%,显著高于自主投资群体,客户平均持有时长提升至接近2年。
广东的一份数据更为细致,投顾客户平均使用服务天数达661天,复投率63%,客户盈利占比超过85%。
基金投顾确实在发挥作用。延长持有时间,降低追涨杀跌,提升盈利客户占比,6年的数据已经初步验证了投顾服务的价值。
矛盾恰恰在这里。一个被证明对客户有价值的业务,做了6年多,渗透率仍然只有1%出头。
这个现象的根源在于,基金投顾和基金管理从一开始就是两种生意。需求侧的生意,极难在供给侧的机构体内自然生长。
一只基金在行情配合与渠道推动下,短时间内就能募集几十亿甚至上百亿。所有客户购买同一份净值,机构面对的是一个标准化的东西,生产一次,销售无数次。2021年的易方达竞争优势企业发行时,市场单日认购就能接近2400亿元。
一个真正围绕具体客户展开服务的投顾,需要先了解客户的资金用途和承受能力,在市场过热时劝客户少买,在市场下跌时陪伴客户继续持有。
客户第一次通常只敢投入很少的钱,观察半年一年甚至更久,确认信任关系之后才会逐步追加。
广东平均661天的服务时长意味着,一个客户从尝试到稳定留存,差不多要两年。
但客户生意追求服务深度,每个客户的账户都应该因为他自己的生活状况而有所不同。
当投顾机构想要扩大规模,标准化不可避免。将客户划分为几个风险等级,设计稳健、均衡、进取几种标准组合,用问卷和算法完成批量匹配,用内容、直播和系统提醒替代持续的人工陪伴。
标准化本身没错,基金投顾不可能为每一个客户手工定制组合,它必须在某个层面完成抽象和归类。
问题出在标准化的终点。一旦走过某个临界线,投顾就会悄悄变回一种产品生意。机构的核心动作重新变成生产策略、扩大策略货架、寻找愿意购买策略的客户。客户自然也被还原为风险标签和资金期限,账户自然退化成了某种策略容器。
给基金投顾做收益排行榜这种现象就是一个缩影。在一些“排名统计”中,全市场累计上线条,其中持续披露净值、可公开统计业绩的在运行策略约1240条,其中近半年收益排名前10全部聚焦科技方向,冠军策略近一年收益率高达148%。
当投顾策略以收益率排名来竞争,当机构以科技赛道的重仓押注来争夺榜单位置,它和一只行业主题基金之间的差异已经很小了。
这是基金投顾面对的根本悖论:越坚持从具体客户出发,越难标准化和快速扩张;越追求规模,越容易滑回产品生意的轨道。
FOF化、策略工厂化、客均资产极低、盈利模式单一,这些被行业反复讨论的症状,看起来彼此独立,实际上都从这同一个悖论中生长出来。
要在基金投顾的生意里找到一个具有对照性的案例,孟岩和他先后创业的两家机构是个有趣的参照。
且慢首创基金跟投模式,把投资者陪伴和基金销售结合在一起,推广的理念包括按资金用途将投资分为4笔钱、根据估值温度决定投入节奏、用长期持有替代频繁交易。孟岩多年写了数百篇投资实证文章,积累了大量信任他的投资者。
且慢仍然留在盈米体内,拥有持牌基金投顾资格,建立了完整的交易系统、策略货架、客户测评和账户匹配能力,一些知名投资人的跟投组合通过且慢触达了大量个人投资者。
截至2026年6月底,且慢投顾服务资产规模超过570亿元,签约客户超过50万人,客户平均持仓时长782天,超过80%的投顾客户实现盈利。
它需要持续引入合格策略,将策略稳定交付给更多客户,管理好从选基到调仓到客户沟通的全链条流程。
但这条路走下来,且慢的增长逻辑越来越接近一个策略分发平台,基本单位从最初的个体投资者,逐渐转向策略和账户类别。
孟岩创业之初没有销售牌照,无法直接售卖基金。有知有行在最初几年做的事情是投资者认知建设。
播客《无人知晓》和《知行小酒馆》如今成为国内投资理财领域的头部内容品牌,App里提供家庭资产记账、资产负债桑基图、现金流计算器、保单管理等财务工具,让用户先看清自己的整体财务状况,再考虑投资。
直到2024年12月,有知有行才获得销售牌照,2025年8月正式取得经营许可证,9月上线基金交易功能。
它至今没有基金投顾牌照,长钱账户、稳钱账户、海外长钱三个投顾组合的投顾服务均由首批投顾试点机构之一的嘉实财富提供。在自有销售牌照落地之前,投顾交易需要跳转到雪球基金等外部平成。
孟岩的一次公开对话中的表述值得留意:“我们从来不把自己定义为一个卖基金、卖组合或者卖策略的。”
“大家通常看收益率买基金,熊市收益率不好,基金就难卖。我们更多是讲资产配置,这样在低迷市场里反而可能让用户更认同。”
有知有行把建立投资者认知当作前置条件,大多数投顾机构把它当作销售的辅助动作。先后顺序的不同,决定了整个组织的形态。
且慢证明了基金投顾可以被机构化和规模化运营,这同样是一个重要的行业贡献。
且慢的风险在于策略平台化之后逐渐失去和单个客户之间的深度连接;有知有行的风险在于内容和信任能否转化为可持续的商业模型,基金销售牌照拿到不过一年多,交易功能上线不到一年,认知资产能否转化成金融资产,仍然需要时间验证。
券商是四类试点主体中最积极的群体之一。申万宏源的投顾客户平均使用服务时间超过1400天,接近4年。华安证券的复投率升至84%以上。国金证券持仓客户正收益占比在最新数据中超过96%。这些数字放在基金投资生态中已不寻常。
东方证券是较早投入基金投顾的券商之一。截至2025年末,基金投顾业务保有规模171.95亿元,同比增长近12%,客户复投率76.28%,规模位居券商类投顾机构前列。
更深层问题来自组织结构——券商的传统收入和客户交易频率、产品销售保有量相关。
当一个投顾团队劝客户减少交易,劝客户在市场高点暂停买入,甚至劝客户从本公司代销的热门基金中撤出,这些行为和卖方体系的收入逻辑存在天然对抗。
华宝证券基金投顾业务负责人给出了类似的判断:基金投顾代表了从以产品为中心向以客户为中心的转变,是财富管理转型的战略核心。
这会让基金投顾看起来更像是一块嵌入卖方大陆的买方飞地,这片飞地可以实现漂亮的数据,但很难改变整个土地的地质构造。
如果这些底层架构没有变化,投顾业务就始终是组织中的一个特区,规模增长有天然的天花板。
公募机构面临另一种困难,它们拥有强大的投研能力和产品线,但通常不直接面对终端客户,客户关系掌握在银行和第三方渠道手中。当一家公募的投顾部门推荐竞争对手的基金产品,这个决策的内部阻力可想而知。
三方机构在产品中立性上有天然优势,没有自家产品需要维护。蚂蚁、盈米、东财都在这个生态位生长,但局限同样明显,比如很难像银行那样掌握客户的工资、存款、贷款和完整的现金流信息,很难真正理解一个客户的整体资产负债。
基金投顾做不大的核心障碍,归根结底是把需求侧的生意放进供给侧机构的组织里生长,天然遭遇排异反应。
试点6年,渗透率停在1%的数字,成为行业内外对投顾怀有悲观情绪的主要依据。
对于一项需要从零培育用户心智的服务来说,6年可能刚刚够完成第一轮完整的市场周期验证。投顾行业的时钟和产品行业本就跑在完全不同的速度上。
中国居民从习惯银行存款到接受公募基金花了十几年,从购买银行理财到接受净值化产品,直到今天这个转变仍然没有完全完成。
基金投顾要求投资者一定程度放弃自主选择权,将账户决策权交给一个机构代为管理,这需要的认知建设周期,比任何一种金融产品的推广都要更长。
投资者从第一次听说基金投顾,到理解它和买基金的区别,到愿意把账户交出去,到经历一轮市场波动之后仍然选择留下,这个链条本身就需要数年。
广东辖区661天的平均服务时长和63%的复投率说明,一旦客户进入投顾关系,黏性确实在形成,但进入这种关系之前所需要的认知准备,行业远远没有完成。
有知有行的路径可贵在于,它花了五年时间先做认知建设,再做销售。这在多数金融机构看来是一种低效的选择,但对于需求侧生意来说,可能恰恰是正确的顺序:
方向上,将基金投顾纳入立法计划,将投顾业务纳入券商评级指标,支持场内ETF纳入投顾配置范围。
需求上,中国住户存款余额超过160万亿元,公募基金产品数量超过1.2万只,普通投资者面对的选择复杂度远超他们的处理能力。
壁垒上,基金投顾和其他金融服务之间最大的差异在于,它的护城河来自客户信任。
竞争可能带来行业规模的快速扩张,也可能带来更多用产品思维做投顾的机构,把行业再次拉向策略比拼和收益率排名的老路。
正确的事情包括并不限于,先理解客户的资产负债再推荐产品,在市场过热时有能力拒绝推荐热门基金,让投顾团队的考核与客户长期收益挂钩,接受客户暂时不买任何基金。
这些事情每一件都和短期规模增长矛盾,要重新安排客户、产品和收入三者之间的关系。
基金投顾6年增长缓慢,但说明不了这个行业没有价值,因为需求侧的生意天然比供给侧的生意长得慢。
慢本身并不可怕,慢意味着壁垒。一年长出的客户关系和十年长出的客户关系,含金量完全不同。
公募基金用了二十多年时间从40亿增长到如今的近40万亿。但到今天,行业仍然没有解决的核心问题仍然是——基金赚钱,基民不赚钱。
基金管理研究的是如何把一笔钱管好。基金投顾首先要理解的是,这笔钱为什么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