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市场利率水平下行、新会计准则(新保险会计准则和新金融工具准则)实施、寿险公司固定利率(增额终身寿险)产品大量销售等,保险公司资产负债匹配管理的重要性日益凸显。2025年12月19日,国家金融监督管理总局发布《保险公司资产负债管理办法(征求意见稿)》,除明确资产负债管理目标和管理原则、规范资产负债管理治理体系、明确资产负债管理政策和程序外,还明确设置了监管指标和监测指标,保险公司资产负债管理将面临刚性约束。
资产负债管理目标包括期限结构匹配、成本收益匹配和流动性匹配,监管指标和监测指标是按这三匹配设计的。本文第一部分解读监管指标,第二部分解读监测指标,第三部分分析该办法对保险公司经营的影响。
中长期资产指剩余期限为三年以上的各种投资资产。沉淀资金指财险经营过程中留存的数量相对稳定的资金,规模类似保险业务稳定条件下的未到期责任负债和已发生赔款负债之和。如果公司业务稳定,保费不断流入,足以应付支出,这些保险负债资金就可进行中长期投资。
长期资金才能用于长期投资,该监管指标要求财险公司用于中长期投资的资金不能超过沉淀资金,防止将短期资金用作长期投资,影响到期保险负债偿还。
收入覆盖率=(过去三年保险服务收入+过去三年综合投资收益)÷过去三年综合成本
从利润表来看,财险公司的收入大致可视为“保险服务收入+资产投资收益”。“保险服务收入+综合投资收益”可视为财险公司的综合收入。
综合成本=保险服务费用+承保财务损益+提取保费准备金+(分出保费的分摊-摊回保险服务费用-分出再保险财务损益)。从利润表来看,综合成本大致是除“非保险服务支出、合同边界外支出和资产减值损失”外的所有营业支出。
收入覆盖率的分子和分母像就像是利润表中的收入和支出,该指标要求收入大于支出,是对财险公司资产负债的成本收益匹配要求。直观上就是要求财险业务经营要有利润,不能亏本。
比较特殊的是,在核算综合收入时,将综合投资收益而非总投资收益作为收入,考虑到综合投资收益的波动性超过总投资收益的波动性,其实是对保险公司的要求更高了。
按照文件所述,很可能直接采用偿二代二期中的指标,即,压力情境下公司整体流动性覆盖率LCR2=(压力情境下的公司现金流入+现金及现金等价物评估时点账面价值+流动性资产储备变现金额)÷压力情境下的现金流出。
该指标要求财险公司的流动性来源大于流动性需求,这是对财险公司资产负债的流动性匹配的最低要求。
有效久期缺口=现金流入有效久期-现金流出有效久期。监管要求“-5年≤有效久期缺口≤5年”,同时要求,若人身险公司的有效久期缺口-5年,则现金流入有效久期5年。
规模调整后的有效久期缺口=(资产现金流有效久期×资产现金流的折现值+负债现金流流入有效久期×负债现金流流入的折现值+利率类衍生品买入合约的有效久期×利率类衍生品买入合约的合约价值之和-利率类衍生品卖出合约的有效久期×利率类衍生品卖出合约的合约价值之和)÷负债现金流流出的折现值-负债现金流流出有效久期
相较于修正久期,有效久期的核算考虑了资产含权(如可赎回债券投资)因素、衍生品合约的久期,同时考虑了分红险、万能险未来现金流的变动、保单退保等,久期核算结果更接近实际。
该指标是对人身险公司资产负债的期限结构匹配的最低要求,用于防范利率变动带来的资产负债表大幅波动或净资产大幅波动风险。
综合投资收益覆盖率=过去5年综合投资收益之和÷过去5年负债资金成本之和。
负债资金成本指反映当期客户利益的成本,客户利益包括保证利益和非保证利益。具体而言,普通型(固定收益)寿险保单对应的负债资金成本是保单预定利率对应成本;分红险保单的负债资金成本是保证利益和客户红利;万能险保单的负债成本是结算利息对应成本;普通型(固定收益)非寿险保单负债资金成本=保险服务费用+承保财务损益-保险服务收入,类似不考虑分保的“-承保利润”,这里采用了巴菲特思维模式或财务思维模式,当承保利润为正(负)时,(浮存金的)资金成本为负(正)。
该指标要求过去5年的综合投资收益要超过过去5年的负债资金成本,这是对人身险公司资产负债的成本收益匹配的最低要求。同时,这里要求的是过去5年的综合投资收益之和与过去5年的负债资金成本之和的匹配,与长周期考核相对应,鼓励人身险公司做耐心资本。
保险公司的资产投资收益可分为净投资收益、总投资收益和综合投资收益,净投资收益通常指除差价外的已实现收益,包括利息收入、股息收入、房地产房租收入等。
负债保证成本是反映当期客户保证利益的成本。具体而言,普通型(固定收益)寿险保单的负债保证成本是预定利率对应成本,分红险和万能险保单的负债保证成本是保单保证利率对应成本;普通型(固定收益)非寿险保单的负债保证成本取其“负债资金成本与零的较大者”,即承保利润为正,负债资金成本为负时,保证成本为零,反之,承保亏损导致负债资金成本为正时,保证成本等于负债资金成本。
该指标要求人身险公司的净投资收益要超过负债保证成本,这同样是对人身险公司资产负债的成本收益匹配的最低要求。
结合前面的综合投资收益覆盖率,监管要求综合投资收益覆盖负债资金总成本(包括客户保证利益和非保证利益),净投资收益覆盖负债保证成本(客户保证利益),有监管指标“双保险”之感。
与财险公司要求类似,该指标要求人身险公司的流动性来源大于流动性需求,这是对人身险公司的资产负债的流动性匹配的最低要求。
负债资金成本率是“保险合同负债”和“资本债”的平均资金成本率。保险合同负债资金成本率仍按财务思维,即将“-承保利润=承保综合成本-保险服务收入”作为负债成本进行核算。
利差一越高,说明该财险公司过去3年在资产收益覆盖负债成本方面做得越好,盈利水平越高。反之,如果利差一为负,说明该财险公司的资产收益无法覆盖负债成本,公司可能或已经出现亏损。
利差二=过去1年净投资收益率-过去1年负债资金成本率。衡量财险公司资产端净投资收益率超越负债资金成本率的程度。
从财险业经营状况看,经营好的财险公司往往能够实现正的承保利润,这意味着负债资金成本率为负;经营一般的财险公司,会有很少量的承保亏损,负债资金成本率是很低的,用净投资收益率覆盖负债资金成本率应该没问题;经营差的财险公司会出现大量承保亏损,导致负债资金成本率很高,净投资收益率无法覆盖,利差二为负值。
利差二的现实意义在于,如果利差二为负,就意味着财险公司接近亏损边缘,资产负债的成本收益匹配较差。
此外,文件还要求监测“宏观经济压力情境下利差一”和“保险业务压力情景下利差一”。
文件将更贴合实际的有效久期缺口作为监管指标,但仍将修正久期缺口作为监测指标,两者均反映资产负债的期限结构匹配情况。
基点价值变动率可以衡量不同的利率变动场景下,保险公司资产和负债价值的总变动对公司实际资本的影响程度。
文件要求人身险公司评估在利率曲线平移向上、平行向下、倾斜向上、倾斜向下、扭转上升、扭转下降六种情景下的基点价值变动率,涵盖各种市场利率变动情形。
基点价值变动率也属于资产负债的期限结构匹配指标,基点价值变动率越大,说明资产负债的期限结构匹配越差。
利差三=过去1年新增可计算现金流的固定收益类投资资产到期收益率-过去1年新业务负债最低要求回报率
新业务负债最低要求回报率反映新业务期初利润为零时的最低要求回报,包括保费收入和除非保证利益外的全部支出(如费用、佣金、退保、赔付等)。即当可投资资金的投资回报率等于新业务负债最低要求回报率时,新业务的利润现值正好为零。可以看出,这个最低要求回报率,类似“打平收益率”,只不过,这里要打平的成本,不包括非保证利益。
该指标衡量了人身保险公司过去1年的利差边际变动情况,可用该指标观察新增业务的资产负债的成本收益匹配情况,利差三越低甚至为负值,说明新业务的资产负债的成本收益匹配状况越差。
利差四=过去3年平均会计投资收益率-过去3年平均负债保证成本率×(过去3年负债平均规模÷过去3年资金运用平均净额),负债保证成本反映当期客户保证利益的成本。
该指标反映会计投资收益率超越负债保证成本率的程度,也属于资产负债的成本收益匹配指标。
从人身险经营实际来看,利差四是正值通常没问题。如果变为负值,就说明资产负债的成本收益匹配太差了,通常也会反映为公司当期较大程度的亏损。
此外,文件还要求监测“宏观经济压力情景下会计投资收益率与负债资金成本率差额”、“利率上行压力情景下会计投资收益率与负债资金成本率差额”、“利率下行压力情景下固收资产到期投资收益率与负债保证成本率差额”以及“流动性匹配率”,篇幅所限,这里不再赘述。
由于保险产品期限和保障性不同,财险业和人身险业面临完全不同的资产负债匹配风险。此外,由于流动性匹配监管指标已在偿二代二期规则中体现并提前实施,下文只讨论期限匹配要求和成本收益匹配要求的影响。
财险业务的特点是保险期限短,基本属于保障性保险,这导致财险业的负债呈现以下特征:一是负债流出久期短,二是追求承保利润很可能导致负债资金成本率为负,因此,从资产负债匹配看,第一,就期限匹配而言,对财险公司的担心主要是“短钱长投”。第二,就成本收益匹配而言:(1)保险业务经营好的财险公司由于承保利润为正,负债资金成本为负,收入覆盖率大于100%,几乎不存在成本收益匹配问题;(2)经营差的财险公司由于承保利润为负,负债资金成本为正,如果负债资金成本率过高,高于净投资收益率,甚至高于综合投资收益率,就可能亏损,收入覆盖率可能大于100%。
《保险公司资产负债管理办法(征求意见稿)》将会对财险公司经营形成强大的约束:一是要求财险公司不能短钱长投,或者说财险公司的中长期投资资金数额将有明确上限(沉淀资金额);二是要求财险公司必须盈利,以保证收入覆盖率高于100%。
上述要求对大型财险公司几乎不会构成影响,但对尚未盈利或经常亏损的部分中小型财险公司而言有较大压力。
相较于财险业务,大多数人身险业务的特点是保险期限长且具有一定储蓄性,这导致人身险业的负债呈现以下特征:一是负债流出久期长,二是负债资金成本率通常为正,因此,从资产负债匹配看,第一,就期限匹配而言,对人身险公司的担心主要是“长钱短投”。第二,就成本收益匹配而言:(1)保险业务经营好的人身险公司往往既可以做长储险业务也可以做保障险业务,而且其长储险业务的期限往往较长、预定利率往往较低,在利率下降时往往会更早转型分红险业务,由此导致较低的负债资金成本率和/或负债保证成本率,其资产负债的成本收益匹配往往较好;(2)保险业务经营差的人身险公司往往主营长储险业务,保障险业务很少,而且其长储险业务的期限往往较短、预定利率往往较高,在利率下降时转型分红险往往节奏较慢,由此导致较高的负债资金成本率和/或负债保证成本率,其资产负债的成本收益匹配往往难度较大。
《保险公司资产负债管理办法(征求意见稿)》将对人身险公司经营形成强大的约束:一是要求人身险公司的有效久期缺口在-5年至+5年之内;二是要求综合投资收益要覆盖负债资金成本、净投资收益要覆盖负债资金保证成本,尽管没有强制要求盈利,但接近这个要求。
就资产负债的期限匹配而言,从以往行业修正久期缺口数据看,人身险全行业的有效久期缺口可能是满足监管要求的。但从部分发债公司公布的修正久期缺口数据看,公司之间存在巨大差异,尽管有效久期缺口通常远低于修正久期缺口,预计仍会有部分人身险公司的有效久期缺口无法达标,需要通过增配长久期债券,甚至通过销售久期短的保单来应对。
就资产负债的成本收益匹配而言,文件对人身险公司盈利的要求,会对部分长期亏损或多数年份亏损的人身险公司形成巨大压力,未来,压降负债成本、提升资产投资收益仍是人身险公司经营的主旋律。